

潮州歌谣中涉及妇女题材的不少篇章,大多是单线、直观地描写勤俭持家、恪守妇道、尊老爱小、姑嫂和睦等生活内容,展示一种熙熙穆穆的老式小农社会家庭的温馨情境,教海味道比较浓郁。有一首歌谣显得很是特别,显示了女主人翁的鲜明个性,用当代人的说法就是彰显出了她的“三观”,其艺术魅力,完全可以媲美文学史上那些有名的诗篇。
这首潮州歌谣的篇幅不长,只有短短八句:
一双银箸插落河,八幅罗裙水上波。
状元探花你唔嫁,情愿嫁给种田哥。
状元头戴是乌纱,只顾朝廷不顾家。
不如嫁个田舍客,日去做田夜在家。
这简直是一首短小的的叙事诗,截取了一个农妇给田间劳作的丈夫送饭时,与一位路遇者对话的场景。潮州地处韩江中下游,农田之间河网甚多,农妇要过河汊,为免弄湿一身着装,当然须拽起下身罗裙,露出大腿来。
前四句,这位路遇者,可能是一位好管闲事的乡邻,抑或是以前曾经向她求婚遭拒、后来仕途显赫的某位男子?歌谣未加明示。反正,这位路遇者以揶揄的口吻,嘲笑送饭的农妇:你本来有机会嫁给考上状元、探花的显贵男子,做个大富大贵的好命妇人啊,谁叫你偏偏固执己意,嫁给一个种田阿哥,成年累月过着辛苦的日子。瞧你过河的样子,一双白皙的腿就如一双银箸插入河里,多么狼狈啊。
后四句,是农妇对路遇者挑衅性问话的铿锵回答:状元探花是朝廷命官,俸禄在身算是富贵,但是他的时间精力顾及了朝廷却顾不了家;我嫁给种田汉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能时时相聚,有什么不好呢?
农妇的回答,不卑不亢,朴实无华,相当给力。路遇者纵然自恃文化程度高,有三寸不烂之舌,想反驳恐也一时语塞,定然灰溜溜地自讨没趣地走开了事。
这道潮州歌谣,使我联想起两首有名的唐人诗歌。
第一首是李商隐写的:
为有云屏无限娇,凤城寒尽怕春宵。无端嫁得金龟婿,辜负香衾事早朝。
第二首是王昌龄写的:
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。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。
李诗写的是嫁给京城当官的“金龟婿",虽然有钱有势名色好,但是“针无双头利”,四更天小两口被窝还暖不够的时候,夫君却必须起床打点行装,匆匆忙忙赶往金銮殿“打卡”(事早朝)!
王诗写的是一位闺中少妇,她的夫婿出外谋取官职,看来还处在艰辛创造政绩的阶段(“觅”封侯)。本来少妇不知愁闷,但是忽然间看见翠楼外的春风杨柳一派好景,联想起夫妻不能相聚一起,顿起后悔敦促丈夫走上仕途的初心。
细细品味,李、王二诗,写的都是为官(或未成大官)者的妻子自个儿自怨自艾的思夫心绪,而潮州歌谣中的主角,是一位下层农妇,抒发思绪的场景是在田间阡陌,有参予对象(就是发起诘难的“路遇者”)。问者是揶揄口吻,农妇是理直气壮的反驳,整首歌谣充满民歌明朗灵健的特色,让人读之忍俊不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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